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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·礼书》纪要

2026-04-19 21:33:3610

《礼书》为八书之首,太史公于礼制之思,实为治国理政之纲纪。上周日,师生聚于书院,续读《礼书》,琢磨礼与道之关系。

 “礼由人起。人生有欲,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,忿而无度量则争,争则乱。”胡同学首言,礼始于人欲。故先王制礼,非为窒欲,实为“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”,通过物质之满足,使“欲不穷于物,物不屈于欲,二者相待而长。”故曰“礼者养也”。耳目口鼻之好,宫室文章之美,皆为人欲之自然。礼之本质为“养”,养护身心使人各得其所,秩序安定。而养之有序,则在于“辨”“所谓辨者,贵贱有等,长少有差,贫富轻重皆有称也。”礼遂通过尊卑贵贱之等级名分,以维系秩序,使君臣朝廷、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,皆“事有宜适,物有节文”。此即礼由内欲而生外序之理。

继而吴同学转论礼之历史流变与现实困境。周衰,礼废乐坏,僭越遂起,如管仲兼备三归。“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,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。”自秦一统至汉武,礼因时损益,始终处于权力博弈之中。秦“悉内六国礼仪,采择其善,”虽不合三代圣治,然“尊君抑臣,朝廷济济”,确立新序,此正史公所言“缘人情而制礼”。至高祖皆袭秦故,“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,少有变改”。由是观之,改朝换代大制承继,秩序结构非打烂重组。至孝文,“好道家之学,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,故罢去定礼之议。”孝景时,晁错力谏削藩,欲竞秦未竞之郡县制,以正“古今之制”,触及诸侯利益致七国之乱,自身被诛。可见礼制推行须合时宜,晁错明于世务刑名,洞悉六国秦亡故事,其见超前,但错判时势,失了脑袋酿成悲剧。而后朝臣噤声,官场风气“养交安禄而已,莫敢复议”。礼之推行实乃政治博弈焦点,其兴废关乎权力结构、关系利害与时势人心。

 “今上即位”,春秋笔法含蓄,武帝“招致儒术之士,令共定仪,”“十余年不就”。时人议论厚古薄今,言太古太平瑞应辨至,采风俗定制作,而武帝下诏明志:“盖受命而王,各有所由兴,殊路而同归,谓因民而作,追俗为制也。”“议者咸称太古,百姓何望?”,慨言“汉亦一家之事,典法不传,谓子孙何?”,批士大夫“化隆者闳博,治浅者褊狭,可不勉与!”此番雄言道出了汉之建设“受天命”之理,其意在于制礼因需而作、因俗而治,顺应当下民俗民心,为本朝创立垂世之制。于是损益秦故,太初改制,以垂典常。武帝朝制礼之努力虽具形式,然面子工程“好大喜功”,收效甚微,否则亦不会“十余年而不就”。

 “治辨之极也,强固之本也,威行之道也,功名之总也。……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。”此段虽未直言“礼”,而通篇论“道”。太史公举楚、商之亡为例,“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……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”。其败亡之因,皆在“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”。蔺同学引“社会共识”释之,礼与道皆为共识之体现,是规范集体生活、维系秩序之根本。背离此共识,统治失道,则武力、苛法、险塞皆不足恃。秦之速亡,亦因其“秦制”与六国尤与楚地风俗文化的共识之断裂,终致溃败。此即礼制失本之果。“由其道则行,不由其道则废。”礼与道之关联于此可见。

一番各抒己见后,王老师综括其要。太史公作《礼书》,融《礼记》于史,观三皇至汉武,总结历代得失,此即“成一家之言”之抱负。《礼书》取材于《礼记》《荀子》,太史公依当时社会事实与共识而写,述历代成败,得出“礼”这一至高无上的治国之“道”。

《礼书》亦可谓是黼黻文章,文辞宏丽,如“至秦有天下……朝廷济济,依古以来”一句,于客观评价中寓历史洞察。礼之源起,根植于人欲现实,与西经契约论、稀缺论有相通之处,然路径迥异,中国强调“恶其乱,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”,乃通过权威结构达成公共契约与利益分配。“故天子大路越席……所以养安也。”礼从人基本需要出发,确立贵贱、长幼、贫富之等级名分,此结构“缘人情”。其通过仪式器物培养敬畏顺从,使民知分守不僭越,牧民之道亦在于此。太史公言儒墨之分,批墨家“节用”“节葬”太过苛苦,亦斥儒家末流“化隆者闳博,治浅者褊狭”之空疏。

天地为生之本,先祖为类之本,君师为治之本。礼贯通此三本,维系家国传承与秩序,缺失则人无安心立业之基。礼由简入繁而成文,终归“太一”,体现为天地和、日月明、四时序、万物常,上下顺明。礼规范“君子”,使庶人守法不叛,君子须守中庸、秉公心,以维系社群秩序。礼之极致,在于“情文俱尽”,贵本亲用,终归“太一”,合于天地和谐之道。故“礼者,人道之极也”,乃为人处世之最高准则,“天下从之者治,不从者乱;从之者安,不从者危”。礼内化于容貌气质与行为规范,学礼须求教于“有方之士”,能思索能固者为圣。

太史公于《礼书》中构建了“道”与“礼”的关系。“道”为内在本质规律,乃治国之本,“治辨之极,强固之本”,关乎民心向背、利益均分、公正仁爱,为政权持久之源。商周秦楚之覆亡,非败于甲兵、城池、法令此等形而下之“器”,而败于背离“道”。“礼”为“道”之外显与制度呈现,是“缘人情而制,依人性而作”之制。其从养欲出发,经贵贱长幼之“辨”,化抽象之“道”为具体秩序规范。

然礼非僵死古制,其“因民而作,追俗为制”,观秦汉沿革、文景波折、武帝改制,随时代民情而灵活损益。《礼书》言制礼以“养欲”,使欲于秩序中得到合理满足。余以为此可参费孝通《名实的分离》与《从欲望到需要》,传统社会礼顺欲而生,欲望即需要,二者一体。及至春秋战国社会剧变,旧礼不复,礼遂从自然顺欲之“欲望导向”,转为人为设计、服务于大一统之“需要导向”。观礼之转型,三代社会稳,名实一致;春秋礼崩乐坏,名实分离;至秦汉,分离再度制度化,秦采六国仪,汉袭秦制而损益古礼,留其名整其实,以适集权之需。礼之演变,从“欲望”到“需要”,释其内因;而名实分离,显其外态。礼遂“因时损益”,由自然规范建构为王朝制度。

理想之境,在于礼之“文”“情”相得益彰,“情文俱尽”,终服务于“道”之实现,“天地以合……以为上则明”,达于治世和谐。故礼为道之本,根植于人性民心;为道之用,顺应时势变化,所求在于以“礼”达“道”,致长治久安。

太史公结合时空关系曰:“洋洋美德乎!宰制万物,役使群众,岂人力也哉?余至大行礼官,观三代损益,乃知缘人情而制礼,依人性而作仪,其所由来尚矣。”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归根结底,礼为现实服务,今人所言“合情合理”,大抵此理。善治,能体察时代之道、民心之情,制定养民之欲、辨物之序之礼法。《礼书》之言,于今犹具镜鉴。“人道经纬万端,规矩无所不贯,诱进以仁义,束缚以刑罚,故德厚者位尊,禄重者宠荣,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。”此中真意,欲忘言。322日有感于落笔。

文案:王宏海

美编:朱美玲

一审一校:张   肖

二审二校:王蕊蕊

    三审三校:夏   天